这杆7米长的“大笔”,洪师傅举了快20年。“刚学那阵儿,杆儿重得像根铁棍,举10分钟胳膊就酸得直抖。”他擦了擦额角的汗,指节上还留着当年练笔时磨的暗褐色茧子,“我爸以前就是渔码头的‘船号师傅’,小时候我总蹲在旁边看他写,觉得那杆儿举起来特威风,缠着学了三年才敢独自上手。”
最考验功夫的是“风天”。上周三清晨,海风裹着阵雨刮得码头的帆布“哗哗”响,洪师傅举着杆儿写“浙苍渔0567”时,杆身突然被风“推”了一下,笔锋差点歪到船舷外——他赶紧把腰往下沉了沉,腕子像拧着股暗劲儿,顺着风的方向“带”了半寸,最后那笔“6”的弧度反而比平时更利落。旁边守着的老渔民陈哥笑着喊:“洪哥这是‘和风打交道的稳’!”
收费不算高:20米长的大渔船写一组船号800块,10米内的小渔船三四百。“都是跟了十来年的老主顾,有的渔民从结婚时的新船,写到现在孙子都上小学了。”洪师傅摸了摸刚写完的船号,漆味儿混着海风钻进鼻子,“上回有个年轻渔民搬来台电动喷绘机,说‘哥,这玩意儿快,半小时写十艘船’。我试了试,喷出来的字倒整齐,可总觉得少点啥——像没晒过太阳的青菜,脆生生的没有‘烟火气’。”
码头旁的老茶摊儿里,渔民们捧着茶碗说起洪师傅,话里都是热乎劲儿:“他的字写在船头上,风吹日晒三年都不脱漆,比机器喷的结实;去年我家船在东海遇着台风,船号被浪打花了一块儿,洪哥冒雨来补,写完浑身都湿透了,只收了我两百块。”也有人替他着急:“这活儿又累又慢,你就不怕哪天被机器取代?”洪师傅端起茶碗抿了一口,指节敲了敲桌子:“你看那船号,是渔船的‘身份证’——渔民出海前摸一把船号,就像摸了摸家里的门闩,踏实。要是哪天没人手写了,这些船可就少了点‘根’。”
正午的太阳爬上码头的桅杆,洪师傅把杆子靠在船边,从布包里掏出个磨得发亮的旧笔记本——里面夹着他18岁时写的第一张船号草稿,还有爸爸生前写的“浙苍渔0001”样本。“我儿子今年18岁,上周放假回来,非说要跟我学举杆儿。”他翻着笔记本,眼角弯成道笑纹,“举了5分钟就喊胳膊酸,可我瞅着他攥杆儿的样子,跟我当年一模一样——那股子拧着劲儿的稳,像极了我爸。”
风又吹过来,刚写完的船号在阳光下闪着光。远处的渔船鸣着笛驶出港口,洪师傅望着船尾的浪花,伸手摸了摸靠在脚边的竹杆——杆身上刻着几道浅痕,是这20年里风刮的、雨打、的,还有他攥着杆儿留下的温度。“其实也没啥了不起的。”他扛起杆子往另一艘渔船走去,海风把他的衣角吹得鼓起来,“就是把该干的活儿,干扎实了而已。”
码头上的广播里飘来天气预报,洪师傅的身影越来越远,可那杆7米长的竹杆,却像根“定海神针”,稳稳地立在渔码头的风里——写着船号,写着时光,写着一个手艺人对“稳”字的坚持。
